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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耽美预告] [2012/07/17出版]《男后之成王败后(上、中、下)》作者:焰雪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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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11-21 21:24:40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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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S1165]《男后之成王败后 下》
作者:焰雪雪
绘者:BT公寓·徐菲
出版社:威向文化
出版日期:2012/07/17
文案:
为他斩杀西颌王子,为他守护宣朝江山,
坐上令万人伏首的帝王位,刘蕴却失去了最珍惜的那一人,
换来的却只是高座上孤单身影的无尽寂寞,
听闻泾川有人自封为王,自称先帝之子,
内心尚存一丝希望的刘蕴,决意御驾亲征,
若查出实属谎言……冒用镌伊之名者──杀!
身为帝王,佳人美酒权势,全在指掌间。
却无法控制镌伊离他远去,这些虚无之物又有何用处!
「镌伊,我对你,从未掺杂过半分虚假。」
镌伊,这后位将永远为你空下……  
试阅:
第一章
  鸾鸣宫的大火已烧了整整一夜,原本缠绵半月的秋雨竟在火起时无端掐灭,彷佛要这火烧得畅快些。这把火也不负所望,数丈高的火墙密实得连风也透不过去,禁军宫人上千人像凝固似的盯着面前的火海,双眼也被那焰光给烧灼了。手中的桶盆早已滚到了一边,掀倒的数十辆水车也已被蔓延而来的火苗卷了进去。
  立于最前方的人,明黄的袍子映着火光染上了一层血的颜色。在他身边的两位武将一双手似铁耙护在他身前,即便下一刻脑袋被砍下他们也能保持这样的姿势,绝不让此人上前半步。
  也许是老天也看够了,辰时钟声一起,密密的雨滴又落了下来,该烧的也烧光了,火势逐渐退去,该动的人也动了起来。
  又是两个时辰过去,临近午时,残火和浓烟中数百禁军开出一条道来,以脚踩住烧焦的黑炭,以身顶住坍塌的残垣。这时两个武将放下了铁耙,一只描金绣龙的靴子跨出了第一步,接着是第二步。
  数十人提着满桶的水跟在后面,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地方。早已面目全非的宫殿,他却知道那间寝房在哪里。
  先行探入的禁军和宫人已找到了那副贵体,此刻正用一件华丽的凤袍盖着。见他走近纷纷跪在了地上,其中为首的人不安地看着他身边的一位武将。
  武将会意,立刻上前道,「圣上,这恐有不妥……」
  他像是没听到,笔直地走过去拉开袍子,焦糊成一团黑灰的东西已看不出是何物,但那只在火海中焚烧了十个时辰的春波翡翠镯还透着一段颜色,虽已不如昔日的艳丽晶莹,但在黑炭中仍是那般碧绿,让人一眼便识别出其主人的身分。
  他木然地蹲在那里,像是与周身的炭柱融为了一体。
  久久过去,不知是何人道了一声,「圣上保重龙体……」
  「你便是如此逃离我的?」他仰倒在地上,丝毫不顾自己尊贵的身分,笑得那般失态那般疯癫,「我会如你所愿,如你所愿?哈哈哈──朕如今乃天下至尊,朕不放你阎罗王也休想收你!」
  「皇上!」「圣上……」
  他站起身来,仍是颤抖地笑着,突然间止住对着面前的一名文官露出狰狞的脸孔,「册封大典,如期举行。」
  「皇上三思,三思啊!」废墟中所有人齐齐跪下,那文官吊住他的龙袍呼道,「王妃他,他已去了啊!」
  他并未施展龙威,而是笑着将那文官扶起,「爱卿乃皇后舅父,一切便由你张罗打点,务必周全。」说完他便摆驾而去,愉悦的龙颜竟真如得到一位活生生的皇后。
  奉天承运,皇帝诏曰:贤人有云治国齐家而后天下定,而今国成基定、百姓安居,唯内治乃人伦之本……刘氏诞于望族,秉教名宗,当迎卿之初年,礼成渭涘,膺嫡妃之正选,载誉河洲……以金册宝玺,立尔为皇后,入寝鸾鸣宫,永承天禄,茂迎鸿禧,示为天下女子之表率,钦此。
  一派喜庆金贵的盛元殿正殿中,两名册封正副使躬身捧着金册宝玺慢慢走进殿内,而在他们之前还有一名女侍官手中托着一盘华物,细看之下正是本应身披皇后的吉服与凤冠,到了皇帝跟前尚有数步之遥处,女侍官高捧皇后鞍物跪地三叩首,而后起身行至九步将袍冠置于凤座之上。三叩九行本是皇后应行之礼,寓意帝后鸾凤和鸣长长久久。
  「臣等恭喜皇上,贺喜皇后,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,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──—」
  礼成后百官群臣齐齐跪地,向着龙椅上年轻英伟的皇帝及凤座之上空无一人的地方呼喊拜贺。此乃宣朝史上最为荒唐的一次皇后册封大典,疯癫成狂的皇帝,化为尘土的皇后,自此以后大宣朝便由此二「人」共定乾坤。
  这一位并非追封的「死皇后」,人都说这是个好命的人,竟由那样的身分坐到了皇后的宝座。人也都说这是苦命的人,到了今时今日享尽万千尊荣之时,「她」却成了一捧焦灰,只是死后留名又有何用。
  可是谁人能知他真正的苦命,若非这般命苦。皇后?呵,他该坐的是另一把座椅
  山呼声中,皇帝呆板的脸上总算露出了一丝笑意。生同衾死同穴,你便是到了阎王那里也要报我刘蕴的妻门!
  十七年前,即宣朝第五任长公主,诸言公主出生的这一年。
  这一夜,公主尚在娘胎中安稳睡梦时,殊不知其母妃已在生死边缘徘徊。
  「大哥,我……我快不行了!」身着羽纱百雀朝裙的大腹女子正是当今贵妃李氏,此刻她本应该与百官妃嫔一起出席皇后的寿宴,却不知为何会出现在偏殿外的竹林痛呼。
  「莲儿快走,今晚我们必须离开!」而扶抱着她的年长男子便是她的亲长兄,吏部侍郎李文远。
  「不,大哥,我快不行了,啊……」李贵妃按住肚子声声痛叫,月白色的纱裙下已染红了丝丝痕迹。
  「莲儿你!」李文远看到手中的血迹惊道,「你要生了!?」
  李贵妃已快不能言语,「快给我叫……叫产婆……」
  「莲儿你再忍耐一下,一定要坚持到宫外啊!」尽管知道此举会害死妹妹和她腹中的龙种,但为了不让这母子俩真的死在这牢笼之中,李文远硬是狠下心拖抱着妹妹往前奔。
  「李大人!」迎接的人到了,五六个黑衣人上前,其中一人从李文远手中接过贵妃,一人拔刀相护,其余人则扑到竹林之中,不过多时便听到刀剑相向的声响。
  原来兄妹二人正在被人追赶,难怪会如此惊惶。可是堂堂贵妃、侍郎,又是深处皇宫内院,甚至当今的万岁爷还在不远处与皇后一同喜庆,是何人如此虎胆包天竟对贵妃和侍郎下手?
  眼看手下就快不敌,李文远只管带着妹妹和两名护卫一路逃窜。乱箭就在耳边呼哧,他一刻也不敢停留,到了御膳房外巷看见等候车马时,他以为马上要逃出生天时,却发现……
  「李大人,贵妃娘娘她……气息无多!」
  何须旁人来说,原为大夫的李侍郎比任何人都清楚妹妹此刻的境况,「快将娘娘扶上马车!」
  「大人使不得啊!」几乎侍卫齐声惊呼,阻止李大人的胡来,「如此一路带着娘娘颠簸,那必定是……娘娘千金之躯自是不说,而腹中龙种若是位皇子那便是未来的储君,届时别说我等,就连小人们的九族也不够杀头啊!」
  「储君?」李文远哼笑,若是个死胎的话倒有可能被仁慈的圣上追封一个太子的谥号。「你们在外候着,就是没了脑袋也要给我守住这辆马车!」说完李文远便钻入了马车之中,他本是名大夫,为妹妹接生也不是难事,「莲儿,倘若上天怜悯我李家,就让你诞下一位小公主吧。」
  若是不知内情之人怕是要说李大人糊涂了,为了荣耀富贵,难道不该是一位皇子?
  那一夜贵妃的惨叫声响彻了整个皇宫,在龙种即将诞下之际,当今的帝后正在拚命往此处赶。御膳房不远处便是早已无人问津的司天监大殿,此刻监正大人身旁的小童像是听到了婴孩的哭喊声,「师父,贵妃娘娘是否已产下皇子?亦或是公主?」
  司天监监正官亦恩叹着气点头。
  「师父?」小童不明白师父是何意,究竟是生没生,又是皇子还是公主?
  官亦恩继续用手中的笔在纸上画着小童也看不动的东西,「为何?究竟为何?辰帝命格为何是凤鸣之象?」
  小童又被师父的话弄糊涂了。
  「啊啊──!」随着贵妃又一声喊叫,洪亮的婴孩哭声也跟着响起。
  「生了,贵妃娘娘生了!」
  听到惊呼声,宣仁帝不顾仪态地跑起来,「朕今日终于有后了!快抱给朕看看,是皇子吗?爱妃说过会给朕生一位皇子,朕的太子啊!」
  留在后面的艳妆女人一把扯断胸前的珠链,本就可怕的脸因愤恨扭曲得更加厉害。这便是今日的寿星,当今的皇后娘娘,权倾朝野的司徒丞相之女。
  「可有准备妥当?」皇后朝暗处的人问道。
  回应她的是明晃晃的刀光。
  「甚好。」那贱人!竟敢唆使皇上册封她的儿子为太子,今日便是留他们一命,他日也绝不让那贱种活到百日宴上。
  马车内,虚弱的李贵妃掀开眼帘,想要看看她的孩子,「我的皇儿,给我看看……大哥?」
  李文远却抱着初生的婴孩退出去了些。
  李贵妃又道,「是公主,还是……皇子?」
  「是……」李文远正要说道时,『皇上驾到』的声音已到了耳边。
  李文远不再犹豫,迅速将手伸入兜内沾染上一手的白色粉末,然后狠心地抹在婴孩的脸和身上,接着把孩子送入了车内,「是位公主。」
  李贵妃掀开裹衣一看,惊道,「大哥,不是……」
  「是位公主。」李文远又道。
  李贵妃仍然摇头,「不……」
  「公主!」
  李贵妃终于点头,「是,是公主。」
  她生的是公主,从今以后她必须牢记这一点。
  皇后生辰,贵妃诞下一位公主,这一日可谓双喜临门。皇上虽颇感遗憾,但只要是他最宠爱的爱妃所出,便是位公主他也同样欢心。
  只是,皇帝的龙悦并未持续太久,很快皇宫便陷入了一片愁云,新出生的公主因先天患有怪病,一出生便浑身长满红斑,不仅会危及自身性命还有传染他人之嫌。触及过公主的李贵妃和李侍郎皆先后染病,红斑渐起。因此,不论皇上多想抱抱自己的第一个皇儿,他也不能多看自己的小公主一眼,就连太医为公主诊断时也是蒙口遮脸。
  与贵妃的祥熙宫不同,鸾鸣宫此时可是一片嬉笑之声。
  「那贱人,以为本宫一时疏忽让她有了贱种便能母凭子贵鸡犬升天?」血统纯正的龙种到了皇后娘娘口中却成了贱种。
  一旁的宫女赶紧附和道,「依奴婢来看,定是老天爷也见不得那贱人,不但生了个公主还是个残病秧子,老天也在帮皇后娘娘。」
  皇后笑得更欢了,「本宫出生那日,父亲大人便找高人为本宫卜过一卦,说本宫乃凤颜大贵的命格,凡是此四柱八字者定是母仪天下之人,岂是那贱人能够取而代之的。」
  「娘娘说的极是,极是。」
  「哈哈……」皇后翘起尖尖的玳瑁笑得好不开心,突然笑声卡住,捂住胸口涌出一阵恶心。
  公主出生百日之后,李文远又一次将配制好的药粉交到了妹妹手中,「莲儿,你定要忍耐。」
  李贵妃看着自己快要溃烂的双手,轻轻点了下头。事到如今她还有何事不能忍耐,自从进宫的那日起,她哪一日没有在忍耐。
  「莲儿能够忍,可是这个孩子……」李贵妃看了一眼那孩子便心疼地不敢再去看第二眼,虽说他们对自己下了较重的分量,只给孩子略微沾了一些,但新生孩儿本就娇嫩,此刻已是体无完肤。
  李文远也恨不能替自己的亲人受下这份罪,「至少要等到年满两岁方能停止。」两年之后就是皇上也不好轻易掀开小公主的衣衫。
  「我懂了……」一时间李贵妃声泪俱下,「若非我这样懦弱……大哥,我不配为人母啊!」
  李文远哀道,「莲儿,怎能怪你,是为兄的无用。」
  早已遮天的司徒家族,人说大宣朝亦是他家的,岂是他们兄妹二人能斗得过的。
  「娘娘,李大人。」贵妃的近身侍女喜萍垂着头进来,犹豫了半天也不知该不该说,「方才……方才鸾鸣宫传来,嗯,喜事,嗯,经太医诊断,皇后娘娘有了……喜脉。」
  「喜脉?」李贵妃抬起头,头发披散下来如鬼魅一般,「老天……」你怎能如此不长眼,从今以后她的孩儿将置于何地啊!
  李文远愣了半晌后道,「莲儿,小公主还没有闺名。」
  李贵妃站起身赤脚走到窗边,眼前只有那山石间的细小溪流,一旦从石间滴下便化为雾尘,无依无靠随风消散。
  久久后,李贵妃道,「涓……依。」
  涓涓细流,为娘的盼你早日找到你的依附……
  三年后。
  这一日的晌午,贵妃娘娘和她的婢女不断在御花园呼喊着。
  「涓依,你在哪里,涓依──」
  「公主,公主你快应奴婢啊──」
  焦急的呼喊声响遍了御花园,可无论如何也唤不到那孩儿。
  小小的人儿似乎听到有人在叫自己,但又像是没听见,只管一路追着那只花蝴蝶,也不管前方那只脚是谁的,见到蝴蝶停歇便扑了上去,「哈哈,蝴蝶,涓依的蝴蝶蝶──」
  路径此处的皇后被突然抓出脚,吓得叫了出来,「什么东西,快给本宫拿开,拿开!」
  凤腿一抬,三岁的小公主被踢倒在地上,受了惊又吃了痛自然哭了起来。
  「回皇后娘娘,这是涓依公主。」太监道。
  皇后睁开了眼,指着面前的花脸猫,「她?」继而大笑,这个满脸麻斑的小丑八怪便是那个贱种?几年没见竟然长成这副令人作呕的样儿,报应,报应啊。
  看着那笑得像妖怪的女人,小涓依忘了蝴蝶,吓得缩到一旁不敢乱动。
  皇后冷笑着走向小东西,再次抬起了脚。这贱种连个正式的封号也没有,也配叫公主?
  「啊……哇……母妃,母妃──」被踩住手指的小涓依惊声大哭。
  小小的孩子怎受得了这样踩踏,就连皇后身边的宫仆也转开了脸。
  「涓依!」李贵妃总算看见了自己的孩子,而看到另一个人时,欣喜瞬间化为了恐惧,「臣妾见过皇后娘娘,娘娘安福。」
  皇后在看到贱人时便松开了脚,站到一边像没事的人摇着巾帕,「贵妃免礼。」
  得到赦免,李贵妃才敢上前抱起那哭喊的孩子。
  「母妃,好痛,涓依的手在地上好痛!」三岁的孩子口齿却非常清晰,几个字就勾勒出自己的遭遇。
  李贵妃只需看一眼便知孩儿的手为何『在地上』会痛,「涓依不哭,母妃这边带你回去洗干净。」
  涓依仍是在哭,不过已经慢慢收住,「洗干净便不痛了么?」
  虽说一张花脸,但那双眼睛和整个人流露出的灵气却让人不能忽视。想起自己两岁还不会只字半语的太子,皇后的眼睛就快喷出火来,「这是小公主吗,果然长得『别致』啊。」
  李贵妃赶忙压低孩子的脑袋,「涓依若惊扰了皇后娘娘,还请娘娘饶恕她的年幼无知。」
  「罢了,本宫大人大量,此次便不与她计较。」说完皇后又道,「贵妃啊,以后看好,别把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都放出来,本宫方才可是吓得不轻啊。起驾吧,本宫还要回去准备,稍后皇上会来看太子。」
  「恭送皇后娘娘。」李贵妃默默地看着身边呜咽的孩子,年过一岁后皇上是来过几次,但这样的孩子谁又会喜欢。渐渐地,皇上不再来她的祥熙宫,却会每日都去皇后的寝宫看太子。
  鲁钝又如何,两岁不能言不能走又如何,毕竟那是皇子,是个模样正常的太子。
  从女妖怪口中逃脱后,涓依安心地躺在母妃温暖怀中,等回到寝殿已快睡着,可突然间又被丢在了榻上。
  「藤鞭。」李贵妃冷道。
  「娘娘……」喜萍却不敢不从。
  惊醒过来的涓依尚不知发生何事,鞭子便打在了她的身上,不仅是屁股和腿儿,连背上也着了火。
  「叫你乱跑!叫你跑出去!母妃的话你当真没听见是不是!」
  「啊啊──哇──」可怜的涓依比方才被踩手指还疼百倍,密密的鞭打怎么也躲不开,小身子在榻上翻来滚去,哭哑的嗓子像是要撕破一般。
  喜萍扑过去哭道,「娘娘别打了,别打了!公主她还小,她还不知事啊!」
  李贵妃哼笑,「不知事?她出生在此便永无资格不知事!」
  「不要,娘娘不要再打了!」
  「涓依知错了,母妃,涓依知错了!」好痛,一日之内痛了两回的涓依压根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,从此她只知没有母妃的允许和陪同,决计不能走出祥熙宫,甚至是她的寝殿半步。
  涓依的记忆中,这是母妃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打她,却不能不说真正的毒手,让三岁的她足足在床上躺了数日才能勉强站直身体。
  可怜的女人,对任何人都懦弱不堪,偏偏对自己唯一的孩儿敢下这般狠手。
  从涓依记事起,母妃就对她下了严令。除了母妃,她绝对不准让任何人触碰她的身体,就连伺候她的宫女与母妃身边的喜萍也不行。每次沐浴都是母妃亲自守在一旁打点一切,擦身更衣也是母妃在为她做,而沐浴和更衣时所有人都要退到门外,若是谁胆敢看一眼便会被挖去眼珠。
  曾经有一个小太监因为在门外跌倒便受到这般惩罚,涓依不想危害别人,大热天也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。她也曾问过原因,母妃只说有相士为她算过命,说她若在他人面前袒露身体便会破了祥瑞之气,也不能去窥视他人之身,否则此生将会成为天煞孤星,一生凄零惨落。涓依虽不太明白,但也知甚是严重,因此一直牢记于心。
  到了八岁这一年,母妃不再为她擦身更衣,让她自个儿学着自理。虽不得宠,但她也深知自己公主的尊贵身分,不等她询问,母妃便说她虽是公主亦是女儿身,总有一日会嫁入夫家伺候夫君,届时一身较娇惯之气恐会惹夫君的厌恶。涓依也记住了这一点,只是不知为何母妃说这些话时一脸冰冷,眼里像是带着些怨恨。
  因为她是个公主,父皇为此冷落了积聚万千宠爱的母妃?若是为此,涓依想母妃是有理由不喜欢她的。
  「公主殿下,别再走远了哟。」喜萍一双眼睛盯住公主殿下,一刻也不敢抽离。
  这一日,涓依又来到了她玩乐的地方。御花园角落的一片荒地,这里没有百花没有山水,平常不会有人来,正好她能够自由自在地玩蹴鞠。李贵妃也只允许小公主隔几日来此玩一会儿,这是涓依唯一能够在祥熙宫以外待的地方。
  刘蕴会走到这里,纯属偶然。这日他刚在殿上得了封,被几位大官的千金追着,避不开便躲到了这里。
  「我说郕王千岁,你也太没出息了,人家小姐喜欢黏着你,我想求都求不来。」
  刘蕴瞪他一眼,「何之寅,你少笑话我,你若有出息为何和我一起过来?」他不是怕,而是对姿色平庸的女子提不起兴致。
  何尚书的公子摸摸鼻子转开头,「这不,还不到时候,男儿志在沙场,娶妻生子尚早,尚早。」
  「那便是了。」既知如此还要取笑他。
  何之寅摇头笑道,「千岁爷,你就不同了。」千岁爷今日已正式受封王爵之位,等待他的不是娶妻生子是何,尽管千岁爷和他同岁,刚过十五。
  「我说这是哪儿?」刘蕴看着光秃秃的地方问道。
  何之寅耸耸肩表示不知,他又不是皇家的人,怎会常来御花园。
  「一颗球?」刘蕴突然蹲下身捡起一个小圆球。
  何之寅见那绣着花花鸟鸟的东西,猜测道,「像是姑娘家的东西。」
  涓依从草丛中抬起头来,不知该不该走过去,她的球在别人手上,但那些陌生人她又不能靠近。
  「小丫头,这可是你的球?」刘蕴见她穿着简单,以为她是这里的一个小宫女。
  涓依点点头。
  「你为何不过来拿?」刘蕴笑道。
  涓依看着那少年公子,想了想道,「你……你能不能给我丢过来?」这样一来她就不用走过去了。
  丢?刘蕴抿嘴而笑。
  见球滚了过来,涓依忙上前去拾,「咦?」可是那颗球,它分明滚到在脚前停下,待她倾下身竟又返身回旋而去。
  「拿不着?」刘蕴又将球轻轻踢了出去。
  涓依又上前一步伏下身,「欸?」而这回又像方才一样,手指尚未碰到,球又像长脚似的滚回了那位公子脚下。
  「它当真顽劣。」刘蕴再踢一脚。
  涓依双眼盯着拿球,不等它停下,看准了机会便扑了上去,「呃?」这次球没停下便反旋回去。究竟是怎么一回事?
  见她像小兔子一般,一蹦一跳,刘蕴朗声笑出来,有意思的小丫头。
  何之寅在一旁看着千岁爷欺负人家,唯有叹气摇头,「小宫女,见到王爷也不行礼?」
  「嗯?」王爷?涓依打量着那人,注意到了他那一身团龙锦袍像是能称为王爷的人。但她也是公主,该不该行礼了呢?正在思量时,那颗球已滚到了她脚边。
  「你叫什么名字?」刘蕴远眺,只觉得小丫头的轮廓倒是惹人喜爱,如今虽是身量不足,但再过几年必然是一名秀美佳人。
  竟被人这样无礼,涓依皱了皱眉,「诸言,诸言公主。」
  在她八岁的时候,宣仁帝总算想起他唯一的女儿,册封仪式虽不隆重但也算照章办事,该有的一样没落下,而后她的封号是诸言。
  刘蕴和何之寅同时愣住,尤其何之寅,马上就想打自己的嘴,他竟让圣上的公主给别人行礼。
  刘蕴拍拍自小的玩伴让他无需介怀,接着上面两步道,「臣侄见过公主,公主安福。」
  他站得远还好,一旦靠近涓依便害怕起来,她从未和陌生人站得这样近,尤其还是男子,「你……你是?」竟有对她自称臣侄的人?
  「臣刘蕴,郕王……」本想说是郕王世子,但刘蕴马上想到自己已封了王便省下了后面两个字,「理应称公主为皇姑,方才的惊扰,请皇姑恕罪。」他方才竟然在戏弄皇姑,大罪也。
  涓依点头,原来是那一支的。
  「皇姑……」见她要走,刘蕴竟伸手去抓,这一抓便看清了她的脸,当下收回了手。
  涓依不知所以,惊慌地跑回了喜萍身边。
  「你这位皇姑,哎。」何之寅说到最后便摇起头来。那张小脸本是难得的精致,却是一脸的斑斑点点,好不吓人,看来传言公主自小身染怪病是真的,「千岁爷,吓着你了?」
  刘蕴摆手,「还说。」当然是吓得不轻。
第二章
  自出生便被毁掉皮肉的婴孩,李文远花了十二年的时间才为其治疗妥当,今日是他为公主最后一次送药来。
  刚入后殿,李文远便听到一阵琴声从琉璃亭处传来。莲儿的琴艺仍是这般……李文远刚这么想,李贵妃便站在了跟前。
  「莲儿?」李文远吃惊地看着她,又指了指远处,「弹琴之人是,公主?」
  李贵妃点头道,「他也闲着无事,我便教了教他。」
  李文远笑笑,「公主是极为聪慧的。」
  李贵妃不语,再聪慧又能怎样呢,也唯有以此取悦于人。
  「那是?」李文远注意到公主的不远处还坐着一个人。
  「利州郡王刘璋。」李贵妃淡道。
  「他怎会在此?」李文远颇感意外。
  「我也不知皇上为何近来频繁让郡王拜访。」
  李文远点头,其实他们不是不知,而是不愿去揣测圣意。
  「大哥,我们今后该如何是好?」说着李贵妃又湿了眼眶。皇上怎会如此糊涂,且不说涓依的年岁,也不说那捂着的秘密,只说那刘璋与涓依是同宗同支,算起来是涓依的堂兄,同姓亲缘怎可结亲,莫非要她的孩儿一世受人耻笑!
  李文远握着她的手让她宽心,事到如今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。那昏君早已失了正道,不论是哪般失心疯都不会让人意外。
  送走了郡王后,涓依这才松了口气,那郡王一直盯着她看,虽说坐得远远的但也让她好生不自在。站起身来见到舅父,她立刻摘下面纱扬起笑颜走过去,「舅父大人来得正好,明日是您的生辰,涓依已备好薄礼。」说完便叫人送上来,「舅父平日不管自个儿的穿用,涓依这就代劳了,不是织锦馆着手,只是涓依手中的粗物,还请舅父大人莫要嫌弃。」
  李文远将这件外袍拿在手中惊诧不已,不用看别的,单是那几团花饰已真正可说行云流水绣功精湛,莫说公主其实是……他今年才十二岁啊。
  「此乃微臣有生以来最贵之礼,公主有心了。」李文远心中的滋味反覆,公主的孝心可表,他的宽慰难诉,只是……
  听到舅父的褒奖,涓依羞涩地笑了,转过脸却见母妃面无表情,笑意也慢慢隐下。
  「下去吧,不是还要给父皇的寿诞张罗?」李贵妃淡道。
  涓依不敢再与舅父多加亲近,随即拜身退下。
  「大哥,你看到了吧?」
  李文远苦笑,「公主实乃天下女子之表率。」
  亭中,两兄妹只想抱头而泣。
  离开琉璃亭后,涓依随意吃了点糕点便又来到她的绣楼。
  五色的绣线在手中穿梭,很快活灵活现的虫鸟便在眼前展现。不知是否太逼真了,涓依竟伸手想将那鸟儿抓住,这一抓便刺破了手指。不让喜萍拿药,只将手指在口中吸吮干净便又继续。
  「很疼吗?」喜萍心疼道。
  「喜萍,我还有哪里做得不好?」为了成为母妃那样出色的女子,她已无一不尽心,可是母妃为何还是对她……
  喜萍懂了,公主并非为针扎而伤心。她却也不懂,描龙绣凤、件件皆精,琴棋书画、般般都会,礼仪德行、样样得体,公主小小年纪已做到如此地步,贵妃娘娘究竟还有何不满?娘娘是从未说过这般话,但她看着公主的样子便是这等指责。
  这一日,李文远留到了很晚,不过今日他可不是为了和妹妹闲话家常。
  「皇上的心意已然明了,大哥,这如何是好?」懦弱的女子时常说的也只有这句话。
  李文远道,「涓依尚且年幼,皇上若有意招刘璋为驸马,你也可藉故公主身子弱,待到及笄之后再谈此事。」
  李贵妃哭道,「那三年以后呢?」
  李文远不语。
  李贵妃急了,「大哥!」
  李文远沉吟片刻后道,「莲儿,你可想过涓依今后的打算?」
  「打算?」李贵妃觉察了兄长的弦外之音。
  李文远道,「刘璋驽钝无能,但性情较为和善,他的封地又远在利州……」
  李贵妃茫然道,「大哥你究竟想说什么?」
  李文远想了想道,「为兄是说,他日刘璋可暂时令涓依栖身。」李侍郎决定不与妹妹多言后事,他这个妹妹他清楚,莲儿可说是全天下最出色的女子,但亦是不折不扣的女子。妇人之见浅薄又可怜,与她多说只会坏事。
  「这怎使得!」李贵妃惊呼,「刘璋他也是皇室宗支,况且你明知涓依他是!倘若他下嫁刘璋那不就……」
  「以为兄之见,刘璋乃是不二人选。」李文远心道那人正好是能够摆弄的傀儡。若说血脉相亵,涓依本就不是……只要安排妥当便可避免。对那刘璋,只要善加利用不仅能够保护涓依,还能够等候时机。当今太子比刘璋还要蠢钝,这样的烂泥怎可治理天下!
  李贵妃只得点头,「我的兄长,吾儿便靠你了。」她累了也倦了,后宫的争斗她早已不想涉入,如今她唯一希望的便是她的孩儿得一个善终,如此便足矣。
  多年来,贵妃和公主在宣仁帝的冷落中倒也过得平静。一年之中只有数次祭奠和寿诞中能够窥见皇后,皇后也早已对她们母女视而不见,别说像早年那样明目张胆的灭杀,就连平日里的为难也极少。一来她们已非皇后的眼中刺,二来皇后整日费心太子的管教早就精疲力竭,实在拨不出空来踩踏这对母女。
  往年的喜庆日子,涓依并不参与。李贵妃牢记皇后的那句话,不再让奇奇怪怪的东西脏了她的凤眼。而这一年圣上的寿诞,宣仁帝特地下了道圣旨让诸言公主在寿宴中现身。
  这日,当涓依手捧着一匹精美的刺绣走进盛元殿时,文武百官嫔妃宫人,无不叹声连连。那完全是李贵妃的模子,虽没有贵妃当年入宫时的艳光尽放,但小小女儿已自成一派清俊灵逸,贵妃若是压倒百花的牡丹,美艳不可方物,那公主便是立于百花之外的芙蕖,艳丽不足却清灵更胜。
  「儿臣恭祝父皇福寿绵延,永享天年。」
  宣仁帝上一次见自己的公主已是两年前,那时公主蒙面裹脸、低头垂眼,他压根不知这皇儿是何面目。今日乍见一位粉雕玉琢的公主,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,顾不得百官妃嫔在场,从龙椅上奔下来就抓住皇儿。
  「诸言,你是朕的诸言公主!?」
  涓依从未见过这种场合,早已战战兢兢,此刻被父皇握着肩膀更是抖得不成样子,她不断地向母妃求救。可李贵妃一双眼低得不能再低,皇后锐利如刀的目光已让她喘不过气来。
  这日的寿宴一开始,圣上即刻宣布加封唯一的皇女为大长公主,食邑万户。皇帝的赏赐来得这般迅猛,快得连皇后没有时间打断圣意,李贵妃也没有机会婉拒恩赐。
  宣仁帝这些年刻意的冷落实则是为保护脆弱无依的母女。但压制了多年的情感在看到出落得灵秀动人的涓依时,再也无法伪装那层面具,殊不知自此以后便将他心爱的贵妃和公主推到了风口浪尖上。
  从先皇那一朝开始,皇后的娘家便已把持朝政,先皇沉迷炼丹之术将整个江山丢给了司徒家,而到了宣仁帝这一朝,仁慈却庸碌的皇帝非但没有拿回丝毫权力,更是放任皇后一族胡作非为。宣仁帝内心并非不知前几个皇儿总是胎死腹中的原由,堂堂天子膝下至今唯有一子一女,他却像缩头乌龟一般不闻不问,只求朝夕的安宁,自欺欺人以为顺意皇后便可得江山稳固,便可与心爱的女子长相厮守。
  这位皇帝的龟缩与昏庸,致使皇后敢于在宫廷内院堂而皇之地追杀贵妃和龙种,加上太子为皇后所出,如今那把龙椅早已是皇后之物,而他不过是一样摆设废物。
  在涓依加封长公主三个月后,李贵妃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。公主失踪又算得了什么呢,她隔天便是在门前看到自己孩儿的断肢残体也不足为奇。
  「大哥,救救涓依!快救救他啊!」
  李文远扶住就快昏厥的妹妹,本想问她可有将此事告之圣上,但随即又露出讥讽的表情。那个皇帝,便是告之他又能如何,他也只能和自己的妹妹抱头痛哭而已。
  「莲儿你别急,涓依他很聪明。」李文远盯着黑夜中那一条萤光露出了笑意,聪明的孩子,果然牢记他的话。
  皇帝寿诞以后,李文远便严厉叮嘱公主要保护好自己,倘若遭遇不测定要想法设法通知她的舅父。涓依懂事以后便从舅父口中得知了自己和母妃的境遇,往日的宁静让她没有多加防备,但既然舅父说『天变了』她便不得为自己设想。祥熙宫戒备松软,她又是手无缚鸡之力,贼人来时匕首根本用不上,还好当时天色尚早,她洒下的萤石粉不易被人察觉,只要晚一些舅父定然会来,届时正好看到她留下的痕迹。
  李文远当即带着手下追寻而去,果然如他所料,公主进了鸾鸣宫。那皇后早已没有忌讳,把自己的宫殿当成刑场也很正常。
  「皇后娘娘,人带到了。」
  装在口袋里的公主一被扔在地上就开始剧烈的抽搐打摆,口中还像是胡乱喊着话。
  「母妃别过来,涓依会连累你……不,母妃别……涓依死不足惜,别让您也染上了病,啊──」涓伊自然明了自己的处境,没有给她害怕的时间,没有人能够及时救她,她唯有自救保命。
  皇后一听到这话赶紧收回踩踏的脚,惊慌地退后几步,「她,她在说什么?她有病?」
  「涓依命薄,刚得父皇宠爱,旧疾竟又发作,这一次涓依恐怕要离你而去……母妃,我唯有来世再报答……」转过头,公主的玉颜上竟已起了几片红肿。
  皇后的惊吓随之变成了狂笑,她会留下那贱人和这贱种的贱命,是要看她们活得像沸水里的蚂蚱,以便她余生取乐。谁知贱种竟变成这般样子重新迷惑了皇上,即便她们对太子的地位没有威胁,她也绝不让这两个贱人活在世上。但如今,似乎有了更好的乐子。
  「你们,想不想做圣上的乘龙快婿?」女人的声音有如来自阎罗殿。
  那两名黑衣侍卫似乎懂了皇后的意思,但是玷污公主这等事,谁敢为啊……
  皇后看着地上的小蚂蚱,狰狞地笑着。既然贱种快要死了,死前让她尝一下做女人的滋味,若是再能怀上一个孽种那便更有趣了。
  见无人上前,皇后怒道,「扒光她的衣裤!」
  两个侍卫不敢不从,又是这般美色当前,便壮起色胆走上前去。见他二人磨蹭,一名太监也上前帮衬。
  「不……」涓依这才明白恶毒女人的想法,当即就想撞墙而去,但一想到与她相依为命的母妃,就算吓破了胆,她也极力不让自己昏死过去,「喜萍别碰……别碰我……你也会……会死的,别管我了……别管……太医也说……说我活不了几日……别管我了……」她故意把撕扯她的人当成喜萍,一边抓住衣裤死命挣扎,一边埋下头狠掐自己的脸。
  太监一听『会死』,又看那张满是青红的脸,赶紧缩手回到皇后跟前,「皇后娘娘,以奴才之见,把她丢进净房的粪桶里薰薰可好?皇上曾夸长公主如香花白玉,如此一来当真乃香花也。」
  皇后满意地点着头,同时也盯着那拉开的胸脯。十多岁的大女儿竟没有着兜衣?正当皇后疑惑时,涓依已被黑衣侍卫扛起带到那个叫净房的地方。
  「那贱种今年多大了?」皇后问道。
  一旁的宫女回道,「公主……贱种像是年长太子殿下一年。」
  「十二过半了?」皇后的疑惑更深了,就算是再乾瘦的女儿家,到了这个岁数也不该是那副样子,公主方才露出部分身体让精明的皇后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念头。
  被男人扛在肩上,陷入恐惧深渊的公主叫也叫不出来,一次次想拔下簪子自我了断,但那双颤抖的手怎么也不听使唤。
  很快皇后的侍卫将公主带到了一堆便桶墙前,却迟疑了,「这般,妥当吗?」
  另一人也犹豫了,那几尽昏厥的公主,即使此刻她的脸面红肿却仍然美的惊人,「她妥当了,我们便不妥了!」
  直到那两人走远了,远到他们回到覆命的地方,涓依才从粪车中爬出来,她其实不想出来,她觉得这里更安全。扔进去时她整个身体从头沾到了脚,高高在上的公主此刻被人彻底踩成了粪便一般的东西。
  在车边吐到没有力气,她才靠着车轮坐好,然后拔下头上的一根簪子,闭上眼准备刺入喉咙。
  为何她要被这般羞辱,她是皇女是长公主啊!她的娘是后宫一人之下千人之上的贵妃,与皇后只有一步之遥,可就是这一步,便是天与地的差别!
  从前祥熙宫的与世无争,李贵妃的严密庇护,让年幼的涓依从未想过会被打下这般地狱。寻常百姓家的女儿身体被人所见也羞于活在世上,更何况她是皇家的公主。她的选择唯有一死,可是涓依不甘心。
  为何皇后便能只手遮天?甚至连眼也不眨就能杀掉皇上唯一的公主。为何母妃不能做皇后,不论是容貌还是德行,她的母妃都胜过毒妇千万倍啊!
  皇后,皇后……
  「涓依住手──!」
  男儿出征三载归,凯旋门外青旗飞,昔日豪言今时酬,不得将军誓不回。
  千军万马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,有两个男儿的朗朗大笑格外清晰。
  「宣威将军,末将这就下马给你行礼了。」何之寅作势要下马行礼。
  刘蕴朗笑道,「宁远将军何须多礼,本将军恕你『无礼』就是了。」
  看着对方身上同为将军的盔甲战袍,两人又是一阵大笑。三年前,他们一个是刚继承亲王之位的郕王,一个乃当朝尚书的独子即将到朝中任职,两人却抛下荣华安逸,毅然加入抗击北胡的大军。
  虽说王孙贵胄地位崇高,他们却是从小小的都统卫做起,在数百次与蛮族的交锋中,留着性命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。而今刘蕴已是正三品的宣威将军,何之寅也不遑多让,做到了从三品宁远将军的位置。此二人所处的军中,无人敢说他们是靠王侯之威而得将军之名,数万与他们一起并肩拚杀至今的将士们可指天为证。
  本是高兴的,何之寅却突然叹起气来。
  「何事又让你不快?」刘蕴道。
  何之寅苦道,「我爹知道我没死,这不,成亲之事也给我张罗好了,只等我一进家门便红袍加身。」
  刘蕴摊手,「唯有此事爱莫能助。」
  何之寅看了跟前的男子一眼,隐下唇边的苦涩,「千岁爷,你便好了,老王妃何事都依你。」
  这厮明明已是这一支的宗王,对千万仰仗他而活的人来说便是皇帝老子,少了一根头发已是不能,更何况是提着脑袋征战沙场,然而老王妃却由着他胡来。不仅如此,老王妃竟然还向宗族保证,若是郕王一去不回,她便做史上第一个给儿子殉葬的老母。
  「娶妻……」刘蕴望着头顶的天阔云高,叹道,「尚早啊。」
  何之寅撇嘴,还早?他们都已年过十八,大宣朝这般年纪尚未成亲的男子,除了贱奴便是穷夫了。
  「公子──」
  见家仆策马奔来,何之寅不甘愿地迎上去。刘蕴在一旁看笑话,却不知过一会儿便要反过来。
  「此话当真?」在家仆口中听到一点口风后,何之寅马上细加追问,等到刘蕴要随王府的人回去时,他赶紧调头追过去。「千岁爷,你的大喜来了。」何之寅就是忍不住嘴角上弯,「先说好,我也是听来的,不知准是不准。听说圣上为犒劳你要给你赐婚,而对象是诸言公主。」
  「哪位公主?」刘蕴似乎不知有这么一位公主。
  何之寅翻了个白眼,「当今还有几位未出阁的公主,自然是你的那位……」故意拖沓半晌后才道,「皇姑长公主。」
  刘蕴差点掉下马鞍,「何之寅,你在拿我寻开心是吧?」大喜?大难吧!
  何之寅笑不可支,「千岁爷,总算有你害怕的『东西』,哈哈!听说老王妃也允了,这回你已是砧板的鱼肉。」
  刘蕴拧紧了眉头,三年前他有幸见过那麻脸公主一面,早忘了自己起先是觉得人家惹人爱的,这会儿只记得当时受到的惊吓。若是麻脸长在旁人身上他尚不至于被吓到,但换成了那位公主,那便像是……像是一株清丽不凡的秀兰,靠近后忽然窜出一条毛**手剌**子虫,吓煞本王也。
  「本王怕是受不起这么大的恩锡。」不说容貌,那可是和他同为刘姓皇族的公主,当今皇上是病岔气了么?
  「若是老王妃执意,你也要违抗?」 何之寅深知郕王对老王妃的孝心,何况三年前老王妃为了他立下『生死状』,郕王就更不可能违抗母命了。
  刘蕴这下偃旗息鼓了,「娘怎也跟着糊涂了,她是我的皇姑啊……」
  「老王妃已见过长公主,听闻她老人家对公主十分满意。」 何之寅与这人自小一同长大,怎会不知他心中所想,郕王爷从来只爱美人,说什么皇姑皇侄也只是对丑女的推脱之词。
  刘蕴苦道,「究竟是赏赐还是惩罚?」
  祥熙宫的阴云已笼罩了半年之久,这半年里李贵妃终日守在公主身边以泪洗面。当日李文远和手下及时赶到,救下了意图自绝的长公主。公主虽性命无碍,但所受到的惊吓过去了半年仍未平复,每每从梦中惊醒过来便长哭不止。不仅如此,公主还拒绝舅父靠近,只要李文远一现身她便开始哆嗦,昔日她喜欢亲近的舅父再也不允许踏入她房中。
  李氏兄妹不明其中因由,只当是公主在怪罪舅父救驾来迟。却不知公主不止是害怕舅父,而是害怕所有和舅父一样的成年男子。她害怕的不仅是那日的遭遇,她更害怕自己往后的命运。皇后的那只手像是一直掐在她的喉咙,让她一刻也不得喘息。在此之前,她对皇后的印象只停留在那只踩她的脚,一心想着只要远远躲开那可怕的女人自己便会安然无恙,但显然不是。她躲得再远,仍是发生了那种事。下一次还会有多少贼人将她掳去,还会多少男人扒她的衣服……
  待床上的人睡着之后,李贵妃才轻轻抽出手,来到外堂接见李侍郎。错了,如今李文远已非吏部侍郎,不久前他已被停职赋闲。不论他在吏部如何小心翼翼、惴惴步履,司徒丞相仍然能够找到机会加罪于人。不过眼下,李文远和李贵妃也顾不了这等事,有更大危机席卷着他们。
  「不是刘璋?是刘蕴!?」听到这消息,李贵妃直接跌在榻上呼道,「怎会,皇上说过是利州郡王,怎会变成郕王!?」事到如今她已顾不得伦理失范,倘若要选一个,她宁可是刘璋!
  李文远道,「赐婚郕亲王的圣旨已经拟好,过几日便会颁下来。」
  当今皇帝也并非全然无用,上回公主被掳一事怕是传到了他耳中,为保护公主他这才急急向太宗的子孙求援,将女婿人选换成了刘蕴。时至今日,能与皇后一族对抗的数来数去也只有郕王。皇帝不知涓依的秘密,不知此举只会害了他的皇儿。
  李贵妃唯有痛哭,「我的涓依啊!」
  即使身居深宫的妇人也知郕王是何种人物,太宗那一支的王孙个个猛如恶虎、毒如豺狼,传闻上一任的郕王为求嫡子的宗王之位不被窥夺,竟在归天时下令让两个庶子殉葬。她的涓依倘若进了那王府,可还有活命的机会?
  李文远扶住妹妹的肩头,「莲儿,镇定些。这些年已是我们捡来的,这一次不过又是看老天是否怜悯。为兄已有安排,若是能争得到几年时日,我们也许会柳暗花明。」皇上的龙体每况愈下,看来该着手准备了。
  李贵妃摇着头,「我已别无他求,只求涓依别走在我之前。」
  李文远握紧了拳头,不,他绝不甘心就此终了一生,他相信涓依也有同他一样的想法,这位长公主绝非是其母所能想像的人物。
  这日,涓依一早便被喜萍唤醒,盛装打扮的同时也要认真听着女侍官的教诲。
  「喜萍,郕王他……他会很吓人吗?」涓依不安地看着镜中的自己。
  喜萍莞尔道,「郕王今年十八,仅比公主年长五岁,比那位郡王还要年幼。」
  涓依有些气恼地看着她,「年幼就不可怕?」况且十八岁不算年幼了。
  喜萍叹气,公主大了便不那么好哄了,「郕王按辈分算起来还是公主的侄儿,该称公主一声皇姑。」
  涓依惊道,「皇姑?」她想起了,曾经是有人这么唤过她,她想起了她见过那位郕王!
  脑中回想起当日那两位少年公子,那个把球扔回给她的便是郕王,那人相貌英俊……羽扇纶巾,涓依想到了这四个字。
  「公主就当是与亲戚侄子见个面,随意话话家常,说话慈和些便好。」喜萍不懂公主为何变了表情,「公主?」
  涓依浅浅笑道,「喜萍,起驾吧。」她想她不怕郕王。
  可是,压根不是啊!
  涓依一入堂中便想抽身逃走,即使隔着珠帘她也能清楚地看到那条从脖子延伸到腮下的大疤,像条丑陋的千足虫黏在那人身上。而那人已非昔日的少年公子,长壮的身躯、肃杀的面孔,浑身上下散发着浓浓的杀戮之气,倘若之前想到的是羽扇纶巾,而现下便是后面一句:弹指间,强虏灰飞烟灭。
  「喜萍,我不……」涓依抓起裙摆拔腿便要逃。
  喜萍何时见过她如此粗鲁的一面,当下哭笑不得,「公主殿下!」
  涓依被斥了一声,又见那男子已到了跟前,只得哭着脸坐下来。
  刘蕴虽是疑惑帘内为何拉拉扯扯,但仍是行礼道,「臣侄刘蕴参见长公主,公主殿下千岁千千岁。」
  「免……免礼。」
  感到她的僵硬,喜萍忙道,「公主,柔和一些。」
  涓依真要哭了,面对这硬石一般的人叫她如何柔和,但为了等会儿不被母妃斥责,她也只能尽量试试看,「赐座,蕴……蕴儿无需多礼,请坐下说话。」
  刘蕴被椅凳绊了一下,她叫他什么!?蕴……儿?
  见那人愣在当场,涓依用眼神询问喜萍,她说错什么了吗?长公主是想她是郕王的皇姑,这般叫法较为亲切柔和些,难道不对?
  喜萍尴尬地笑着,想要纠正却无从说起,皇姑这般称呼皇侄似乎也没有不妥。
  「蕴儿刚从边疆回京,这几日可有歇息好?」既然没有错,涓依便继续说道下去。
  有趣,刘蕴勾了下唇角。沙茸一般的嗓音不似女儿家的清脆,却似那些暖床的姬女在耳边的低吟浅唱,再加上一声有趣的『蕴儿』,刘蕴当真觉得有意思。
  「多谢公主惦记,刘蕴诸事安好。」说着刘蕴将腰间的佩剑摘下置于桌上。
  喜萍几人大惊,郕王竟然带着利器来见公主!不同于侍从的紧张戒备,涓依被那把宝剑吸引了,她也见过侍卫的佩刀,却从未见过这样奇怪的『刀』,好奇之下她竟把手伸出了遮帘之外,猛然惊觉又缩了回来。
  这一只手与小女子的柔荑略有不同,虽也白皙细腻但明显要修长不少。玉指如兰,在帘缝间轻轻一划便好似飘来一阵香气,刘蕴不由得吸闻起来。
  公主又道,「此番回京怕是有诸多事务,要你拨空来探望我……本宫,有劳了。」
  「公主此话怕是折煞臣侄了。」刘蕴哼笑,他何止要拨空来探望,他还得拨空来娶这个花脸公主。皇姑,呵,他怕是要成笑柄了!
  只听一声响动,那张盛放宝剑的桌几便裂开了,始作俑者就是郕王的那只手。
  盯着掉落下地的长剑,涓依的眼前泛起了黑色的涟漪,谁说是皇侄就不可怕的,好可怕的男子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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